第13章晨崖问神

晨光越过桃树枝头时，星璃娅先摸到一只柔软的狐耳。

琉玥抱着她的手臂睡得正沉，半边脸埋在蓬松的尾巴里，呼吸均匀得像是把整夜的梦都吞进了肚里。昨夜落地后她们没再赶路，崖边草甸松软，索性就地歇下。这一觉断断续续，等星璃娅抽出手臂，已经是离开酒馆后的次日上午。琉玥含糊地哼了一声，翻身抱住那团尾巴，依旧睡得香甜。

崖边少了一个人。

白月霖坐在几步外，双腿收在裙摆下，晨风从深谷里涌上来，把她的银发吹向一侧，发梢沾着细碎的露珠。北方的云海一层层堆在山脊后，白得发亮，望不见尽头。

星璃娅赤脚踩过沾着晨露的草叶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在看什么？”

白月霖沉默片刻，膝上的手攥着一小片桃叶，叶缘已经揉皱，汁液混着晨露滑进掌心。

“那边是深蓝之海。”

星璃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只看见云。

“从这里看不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白月霖低下头，昨夜梦醒后就没再睡踏实，眼下留着很淡的青色。星璃娅陪她望着崖下那层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云海，边缘镶着细细的光，一层层堆向谷底。

“星璃娅姐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祈尔米修罗大人，真的存在过吗？”

她问完便转过脸来，眼里积着泪，却固执地不肯眨一下，像是只要看住星璃娅，就能等到一个不会改变的答案。

星璃娅脸上刚醒时的懒散淡了下去。

“在我现存的记忆里，我没见过祂。”

白月霖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桃叶在掌心裂开一道细口。

“但你昨夜看见的东西未必是假的，”星璃娅接着说，“梦会把顺序弄乱，会藏掉人的脸，却很难凭空造出一整座你曾经生活过的城。”

白月霖怔了怔：“你相信那是我的记忆？”

“你的身体比你先认出了它。”星璃娅的目光落向她锁骨间，衣料之下，残月神格印记从昨夜起便一直微微发热，“那道印记也有反应。”

白月霖松开桃叶，碎叶落进两人之间，被风推着滚了两圈，卡进石缝。

“我梦见很多人在祈祷，一遍遍叫祈尔米修罗大人的名字。神殿离得那么近，祂为什么没有回答？”

她停了一会儿。

“祂是不在了，还是根本听不见？”

眼泪漫过脸颊，白月霖抬手去擦，擦完又湿了一片。她咬着唇望向云海，等呼吸平复下来，才转回星璃娅面前。

“神一定会回来”到了星璃娅嘴边，又被她咽了回去。她做过主神，知道这句话太轻，也太容易骗人。有时候连主神自己都回不来——她不就是从爆炸的余烬里落进这颗星球的么——但那些日子里的事，她能记起的并不多。她说不出更确切的答案。

“神也会受伤，会被困住，会来不及，”她说，“有些祈祷抵达得太迟，听见它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回答。”

话落下去，崖边静了片刻。白月霖掌心的桃叶被捏得更碎，青涩汁液沿指缝淌出来。星璃娅伸过手，一点点掰开那几根发白的手指，把湿漉漉的叶屑接进自己掌心。白月霖的肩头颤着抵过来，她便往旁边挪近些，让那阵颤抖落稳在自己手臂上。

“祂听见了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星璃娅坦然迎着她的目光，“至少这道印记说明，祂曾经听见过你，也选择过你。至于昨夜那些祈祷，我不能替祂回答。”

山风吹开白月霖的领口，那弯残月亮了一下，随即隐回皮肤下。星璃娅伸出手，掌心托起一团淡蓝星光，光的边缘泛着细小波纹。

“我在一些快要毁灭的世界附近听见过杂音。它不属于风，也不属于活着的人；声音积得太多，祈祷也可能被盖住。”她收拢五指，让星光落回掌心，“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
“连主神也会不知道吗？”

星璃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，过两息才开口：“主神又不是一本把答案都写好的书，何况我还忘了那么多页。说实话，有时候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……等等，昨天好像没吃饭。”

白月霖鼻尖发红，终于被这句话逗得轻轻吸了一下鼻子。

身后传来窸窣声，琉玥抱着尾巴坐起来，头发乱成一团，眯着眼朝她们喊：“主人，你们背着狐狐说什么？”

“说早饭。”星璃娅答得很快。

琉玥的耳朵唰地竖起来：“吃什么？”

“先去找条溪。”星璃娅站起身，向白月霖伸出手，“某只狐狸昨晚飞得太疯，我们连水都没带够。”

“那现在就去。”琉玥赤脚跳下草窝，被晨露冰得脚趾蜷起，便一蹦挂到星璃娅背上，尾巴急急卷住她的腰，“早饭不能来不及。”

她缩着脚趾在星璃娅腰侧蹭了蹭，找到暖和地方，整只狐狸才安稳下来，脑袋却已越过星璃娅肩头，催促似的朝下山小径一点一点。

白月霖握住星璃娅的手，被她从崖边拉起来。星璃娅托稳背上的狐狸，踩开草叶上的露水，向下山的小径走去。

临下坡前，白月霖又回过头。她隔着衣领按住仍有余温的残月，目光越过北方层叠的云海，停在深蓝之海的方向。